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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松】Out of Gravity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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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呢。

  这个一松为了打发无聊而尴尬的时段而抛出的问题却在十四松的小脑瓜中炸出了火花。他觉得无数的备选答案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他却不知选择哪个才好。

  他记得那天夜色刚刚盖过天空,母亲将热乎乎的咖喱饭摆上矮桌时,某个本应慢腾腾地挪到桌旁的身影以几乎奇幻的方式消失了。

  “——一松去哪了呢?”

  母亲呼唤着四子的名字在狭小的房中踏步徘徊,却始终得不到结果。父亲和兄弟们一致表示“反正他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出去转转也挺正常嘛”才使焦虑的母亲勉强安下心来。而就当全家人围坐在桌旁准备开饭时,原本端坐在桌前的一人竟突然站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十四松?!”

  无视了母亲惊讶的叫喊声,十四松穿着拖鞋冲出家门,闯入夜幕下的街区。

  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想法,可十四松的头脑里却响起了“得去找他”的信号。

  野犬、扫大街的清洁工以及晚归的工作者向逆着人流奔走的他行注目礼,而他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目的地的影像逐而清晰。

  街道一侧的狭小甬道是条死路,路的尽头是城市居民们司空见惯的垃圾堆,那昏黑脏乱的丑恶景象令人们嗤之以鼻,却是流浪猫集会的好去处。

  十四松在那里停了下来。

  低矮坍圮的围墙之下伫立着他所熟稔的背影,在矮墙与垃圾堆的衬托下显得荒诞而悲凉。

  被裹在帽衫中的肩膀颤动着。橙色条纹的猫咪在其脚下打着转,对着眼前抖动的迷之物体不时发出一声黏腻的长鸣。

  “一松哥,在做什么?”

  带着与平日无异的笑容的青年顺着死路一路挺进,垃圾堆的恶臭味像风浪般朝他扑面而来。然而十四松在意的却是混杂在这恶臭之间的刺鼻的酒精气味。

  “一松哥,没事——”

  “别管我!”

  背着身的人突然转过了身发出自我防御般的怒吼,脚下被踢倒的五六个啤酒罐发出一声尖刺的悲鸣。条纹猫咪受了一惊,飞快地跳上墙头逃跑了。

  两张几乎一致的面孔就这样无言地相对着。而直到那因为怒吼后短暂缺氧而引发的粗喘终于平复之后,被打断的单方面对话才得以继续。

  “……一松哥?”

  而这一问句却如条纹猫咪的身影一般,没入了矮墙之后的黑色阴影。

  月亮悄然地从云层间游走出来,皎白的光芒一寸寸前进,将矮墙下那片混沌的投影挤得愈发狭小。白光之下十四松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好长,长得有些虚无缥缈。

  “……没事的。”

  当一松的身影终于从那片黑影中浮出来,被染上月亮的颜色时,这位酒量极差、因酗酒而情绪失常的青年终于如往常一般讷讷地开口了。

  “没事的,让你担心了。”

 

  待一松身上的酒精味散尽之后两人便回了家。母亲看到自家四男身上没沾上什么迷之被害者的血便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便责怪起自家五男不打招呼就行动的电波系作风来。这一偶尔脱于日常轨道的事变最终被缓和化,然后被忘记,消失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之中。

  可是十四松却没能忘记,这个夜晚被刻骨铭心地烙进了他的脑海。

  当那个因长期缺乏运动而略显佝偻的身影被曝露在月光之下的时候,十四松看到有晶亮的水珠被寒凉的夜风掀到了空中。

  ——啊啊,一松哥在哭呢。

  在距离十步的远方,笑着的十四松悲哀地想。

  

  ——想要让他开心起来。

  即使做不到,让他稍微减轻悲伤也好。

  如果可以,多么离谱的想法都愿意尝试。

  无可救药或者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想要拯救他啊。

  “因为想要拯救你啊,一松哥。”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吧。声带开始震动的瞬间,十四松这样想着。

  而得到了显然出乎意料答案的对方,也因难掩的错愕之情而难得地张大了眼睛。

  “去宇宙的话什么都能变得轻飘飘地,悲伤什么的肯定也会不见吧!

  “但是宇宙果然太远了啊!但是东京塔也很高吧!作为替补合格!

  “如果是330米的话,大概可以达到让一松哥稍微不再悲伤的高度吧!”

  他是那样紧张、语无伦次,以至于将这本就光怪陆离的想法描述得愈加荒诞。可是即便如此,十四松也抱着几分侥幸期待着这份无限膨胀的缱绻可以传达至他那胞兄的心中——

  于是他吸了口夜晚的凉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不要自己躲起来哭啦,家人的话,撒娇也是可以允许的吧?”

  十四松以加快的语速说完这句话之后条件反射般地将目光移开投向窗外。黛蓝色的天幕之上,圆形的小小亮点们散发出均匀柔和的沙黄色,那种无序排列的方式让十四松想起儿时在游乐场里看到的海洋球。彩色塑料球的滚动轨迹与星体们的运行轨道惊人地相似。

  也许一松哥也喜欢海洋球吧。不可思议地,十四松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电梯到达塔顶时发出一长串愉快的电子音。

  十四松看到白色口罩上突出的纹路浅浅地变了变,发出的声音却低沉得让人难以辨认,以至于被这在电梯中——尤其是只剩两人的电梯中显得太过聒噪的音效所盖过。

  “你说什么一松哥?”

  十四松看到白色口罩被它的主人有几分粗鲁地扯了下来。被挡在那之后的、有着灰蜡般质感的嘴唇被颤抖着露了出来。

  然后。

  “你这家伙真是白痴!我说!”

  

  松野一松从不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可有一句书上的话他却记忆犹新地在脑中存了几年。

  ——弱者迷醉于跌倒,渴望跌倒在地面上,跌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正因秉持着如此的精神,一松从未惧怕堕落甚至死亡。

  而他所害怕的,是他的堕落为他的家人——他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东西带来的悲伤。因此用酗酒和自残来发泄痛苦的行为被他好好地隐藏在了那间和屋的小门之外,这便成了这个自诩为社会垃圾的青年对能对家人的最力所能及的温柔。

  那天将从便利店里买来的一提啤酒悉数喝下之后,因醉酒而泫然欲呕的他用右手对着自己的左手腕举起了在口袋中躺了多时的瑞士军刀。

  而将旋出的利刃对准手腕上的青色纹理时,他的右手却颤抖了起来。在酒精作用下晕晕乎乎的大脑如呕吐般将二十三年的痛苦记忆都翻上了心头。父母无意间展露的辛酸的目光,求职应聘时吃了闭门羹,少女们粉饰过了的敷衍的神色,路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甚至一只野猫的死亡……记忆的潮水冲过他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自皮肤表面喷薄而出。

  他最终扔下了军刀,开始失声痛哭。

  然后,就是那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调轻快得足以击溃任何悲伤。

  ——“一松哥,在做什么?”

  如堡垒般被锁住的秘密,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一举击溃。

  虽然起初惊慌失措,但一松最后还是给出了“没事的”的答案,满心期待着这间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之中。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

  许多天之后的一个秋夜,他看见一个明亮的身影以奇怪的姿势一路小跑着向他靠近,然后用被袖子裹住的右手不由分说地签过他的左手。温暖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上一松的手腕,又从那只被瑞士军刀刺伤过数次、时刻覆着刺痛感的手腕传遍了五脏六腑。

  “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吧!”

  这样说着的十四松咧嘴笑着,那笑容仿佛浓缩了全世界的欢乐。

 

  ——明明是想要不给家人添麻烦,可最后却还是落到了要被家人保护的地步。

  温暖与钝痛的感觉在一松的头脑之中糅杂。

  “那种事情忘了就好了不是吗!为什么要——”

  “忘不了的呀,因为,”

  兀自打断了对方的人如刻意强调版做出了停顿,待躁动的气氛沉淀片刻才悠悠地道出了后半句。

  “——因为一松哥很重要啊。”

  天空与地面在远方的地平线处模糊成一片,游移闪烁的星辰与光芒攒动的街灯均匀装点于其上。自三百米的高度看来仿佛置身于天河,四面都是无穷延伸的宇宙。

    说完这句话的十四松热切地注视着对面的一松,期许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回应,而一松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尴尬的四目相对持续了良久,久到十四松不得不将视线从一松那里游弋开来时,他却猛地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果真是白痴。”

  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在脸颊的一侧摩挲着。

  因猝不及防地拥抱而僵了几秒的十四松,终于在反应过情况来之后,后知后觉地伸出双手环上了那裹着紫色衣料的脊背。

  “哥你才是白痴呢。”

  红色、金色或白色的光芒在空旷的天空上交错氤氲,而小小的电梯间在这般光芒的照耀下,仿佛也熠熠生辉了。

  电梯在塔顶停了片刻便开始下沉,瞬间的失重使一松感觉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可以飞向天空。

  ——“谢谢。”

  那一刻,他记得自己这样说。

 

  就在那天晚上,十四松又一次做了宇宙旅行的梦,而这次的同伴居然是那位从未出现在这类梦中的一松。

  最后的结局果然还是因为氧气耗尽挂掉了。尽管如此,十四松从梦中醒来了却是笑着的。

  ——下次和一松哥一起去游乐场玩海洋球吧?

  十四松迷迷糊糊地想着,又一次陷入了睡梦之中。

 

-fin-
注:文中引用的那句话出自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可能和原文稍有差别。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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